医者行囊里的东西

一位医者把三根手指搭在病人的手腕上，先轻按，再深按，然后更深。这门技术来自中国。本周的影片想象它在1313年前后的波斯大不里士被人研习，并追问它是怎样传到那么远的地方的。这是一部关于“传送”的历史，而不是关于“治愈”的历史：片中没有任何地方声称哪一种古老的疗法真的有效。

许多种医学，一条路

13世纪的世界上，没有哪一种医学一统天下。开罗和波斯的医生遵循盖伦和阿维森纳，以及四种体液之说。中国的医生用经络和阴阳的平衡来思考。印度的医者谈论三种督沙。这些理论彼此几乎没有共通之处，但大多数医者都倚重草药、饮食和脉象，这种共同的实践，让他们有了可以交换的东西。

蒙古人使这种交换成为可能，一部分靠的是强制。历史学家托马斯·奥尔森（Thomas Allsen）指出，他们搜罗医者，就像搜罗士兵和工匠一样。忽必烈汗患有痛风，在他随行的营帐里养着一大群医者，蒙古的统治者可以调用穆斯林、汉人、藏人、朝鲜人、回鹘人和印度的医者，也可以用聂斯脱利派基督徒。1263年，忽必烈设立了广惠司，由爱薛主管，他是聂斯脱利派信徒，效力于蒙古人的时间可以追溯到贵由汗在位的年代。他所属的教会有悠久的医学记忆：9世纪巴格达的聂斯脱利派信徒侯奈因·伊本·伊斯哈格（Hunayn ibn Ishaq），曾把盖伦的著作译成叙利亚语和阿拉伯语。1292年，朝廷又成立了一对穆斯林药物机构，一个在大都，一个在上都。

帝国的创建者想要的不只是医药。1222年，成吉思汗扎营在兴都库什山附近，据说他曾问道士丘处机，有没有办法逃脱死亡。据丘处机的弟子转述，回答是：生命可以养护，但没有哪种仙丹能让人长生不死。

袋子里装着什么

药物是双向流动的。马可·波罗描述大黄在中国西部的山中密密生长，被商人收购，运往四面八方。学者安杰拉·舒滕哈默（Angela Schottenhammer）解读《元史》，记载忽必烈曾向他的族亲、波斯的伊儿汗阿八哈送去十万两黄金，用来购买锡兰的药物。她列出的元代中国使用的“回回”（穆斯林）药物，包括没药、乳香、乳香脂、藏红花、樟脑、阿魏、鸦片和底野迦，而一部明初的方书至今仍保留着源自波斯的处方，并用阿拉伯文字加了注。

在西方，出身马拉加、1248年卒于大马士革的伊本·拜塔尔（Ibn al-Baytar），完成了一部收录大约一千四百种植物、食物和药物的汇编，材料取自约一百五十位阿拉伯语作者和二十位希腊作者。中国也有自己的官营药物贸易。宋朝在1076年设立了一所公共药局，出售配制好的成药，并遏制投机者，不到一个世纪，分局就有了几十处。

医院和一本书

在开罗，苏丹嘉拉温于1284年开始兴建一所医院，到1285年初已在收治病人。捐赠这所医院的文书承诺，无论男女，富贵贫贱，本地人还是外乡人，病人一律留院直到痊愈，费用由医院承担。各种记述提到，病房按性别和病症分开，有自来水和喷泉，还有人说，设有精神疾病的病房。1288年去世的开罗医生伊本·纳菲斯（Ibn al-Nafis），在约1242年的一部注释中提出，血液是经由肺从心脏的一侧流到另一侧的，而不是通过盖伦所说的看不见的小孔。

在中国，忽必烈的太医院分为十三科，针灸、眼病、骨科和小儿病都在其中，医家被登记为世袭的医户，免除大部分赋役。

影片核心的那本书来自大不里士。拉施特（Rashid al-Din）出生在哈马丹的一个犹太家庭，后来成为穆斯林，曾作为医生侍奉阿八哈，并在1298年升任宰相。中国的医者被派往伊朗，他们的文本被译成波斯语，成果在1313年完成，就是《伊儿汗的珍宝之书：关于契丹的科学》。它借鉴了中国有关脉象、针灸和药物的著作。历史学家强调，技艺通常是随着人传播的，而不是靠写下来的计划。拉施特本人在1318年被处死，终年七十岁，当时对手指控他毒害了他所侍奉的伊儿汗完者都。

纸、火药与瘟疫

这些道路还运送了别的东西。纸是中国的发明，约在1050年西班牙已能造纸，1235年热那亚也能造了，到1280年代，法布里亚诺的作坊已经在纸上打水印。约1232年的一部波斯故事集描述了一条铁鱼，用磁石摩擦之后浮在碗里，转过来指向南方。硝石在阿拉伯文中最早出现于伊本·拜塔尔的药物书里，名字的意思是“中国雪”。

这些道路也运送了疾病。伊塞克湖附近的墓碑，年代为1338年和1339年，把死因归于瘟疫，科学家已经从那些墓地中提取到鼠疫的DNA。到1346年，黑死病已经到达黑海，贸易很可能把它带到了那里。1377年，拉古萨规定新到的人要等待三十天才能入城，这条规定常被称为最早的检疫。任何一位医者的行囊里，都没有能阻止它的药方。

想进入这段历史，影片是最快的路径，而下面的资料，则是检验它的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