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来看管秤

1270年代的杭州，日出之前很久，御街两旁的屠户已经在忙碌，运米的船正在北边的桥头卸货，茶坊的灯还亮着，是前一夜留下的。本周的影片从那里开始，带着一个简单的想法：市场不只是一群人。它是一本规则手册，规定谁在何时卖什么、用什么样的砝码，以及由谁来检查。

经营市场的六种方式

影片把1275年前后丝绸之路沿线的市场分成六种形态。我要说明白，这六种是我们自己的教学工具，中世纪没有哪位作者这样划分过。主要的见证者有：一位来自威尼斯的商人（马可·波罗），一位来自佛兰德的修士（鲁布鲁克的威廉），还有写给市场监督官的手册。

第一种是伊斯兰世界的巴扎：有顶的街巷，两头设门，卖家按行业聚集，最贵重的货物靠近聚礼清真寺，还有一座可以上锁的货栈“盖萨里亚”（qaysariyya），存放珠宝、香料和精美的布料。在这一切之上的是穆赫塔西卜（muhtasib），也就是检查砝码、价格和食品的监督官。一部与廷尼斯（Tinnis）有关的手册，列出了他要提防的花样：面粉里掺鹰嘴豆或大麦，蜂蜜用糖蜜稀释，素菜当作肉卖。廷尼斯是埃及的一个港口，1220年代已被废弃。没有人能有把握地确定这部手册的年代，它还大量借用了一部更早的、在叙利亚写成的手册。该地区现存的市场建筑，大多来自1500年代或更晚，所以13世纪的图景有一部分是重构出来的。

第二种是中国的行会街市。约750年的唐代长安，被划成一百多个有围墙的坊，商业被官方限定在两个市里。到了宋代，这种格局被打破了：965年，开封允许开设夜市，到11世纪中叶，宵禁已经结束，店面朝街敞开。1270年代的杭州，是这种开放城市的极致，有十几个大型专业市场，还有近两百家只卖咸鱼的铺子。波罗说有十个大广场，逢集时聚集四五万人，但那些只是旅行者的猜测，历史学家谢和耐（Jacques Gernet）指出，波罗说的位置与中国的记录对不上。摊位背后是行会，官府利用行会来征调货物和劳力。

城门、集市与外国人街区

第三种属于蒙古人。1254年鲁布鲁克到达哈拉和林时，看到一道有四座城门的土墙，每座门各有自己的市场：东边卖谷物，西边卖绵羊和山羊，南边卖牛和大车，北边卖马。大汗们的商人伙伴斡脱（ortoq）用官家的银子做买卖，并使用官方的驿站，中国的批评者怨恨他们的特权和高利贷。货物在城门口被征税，并盖上印记，税率很难确定。在伊朗和安纳托利亚，商队驿站大约相隔一天的路程。

第四种把集市与商馆配成了一对。香槟的伯爵们每年举办六次集市，分布在四座城镇，每次开始时有几天布置摊位，结束时有几天清算账目，意大利的货币兑换商则在他们的桌上结清债务。集市为何衰落是有争论的：法国王室在1280年代吞并了香槟，热那亚的船在1277年经海路抵达布鲁日，然而税收记录似乎直到1296年才达到顶峰。在东方，意大利人住在有围墙的院落和街区里：热那亚人自1267年起在加拉塔，威尼斯人在1268年之后有了自己的度量衡，热那亚人在卡法得到金帐汗国的认可。卡法还把俘虏贩往君士坦丁堡、埃及和意大利，记录把这种残酷当作日常生意。

日历与港口

第五种是按时间运转的。许多日本的集市在固定的日子举行，大约每月三次，设在寺院的门前和渡口、桥边，像四日市（Yokkaichi，意为“四日之市”）这样的地名，至今还记得它们。一幅1299年完成的绘卷，描绘了备前国福冈的一处集市，那是一座临河的城镇，不要与九州的福冈混淆。在镰仓，幕府1251年指定了七处作为集市，到1265年增加到了九处。博多自1100年前后起就有一个中国商人街区，不过它到1270年代衰落到了什么程度，仍有争论。

第六种是带海关的港口。据波罗说，基什、霍尔木兹和亚丁的商人，把马匹经海路运给印度东南部马八儿的统治者，他每年想要两千多匹。在刺桐，据他的说法，大汗征收的关税是进口货的十分之一，船主收取的运费是30%到44%。

把这六种连在一起的，是影片标题里的那个问题。不论货物在哪里易手，总得有人来判断砝码是否诚实，总得有人在看着。

影片里有图画和地图；下面的资料里有细节，也有争论。